酒香里的父亲

矛影酱酒馆
2026-01-0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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矛派酱香,影映八方。缓缓品酌这杯老酒,醇厚的酒香便顺着记忆的缝隙漫溢开来,轻易唤醒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过往,也勾起了我对爱酒的父亲的深切怀念。我们兄妹自小在父亲深沉的父爱与淡淡的酒香中一同长大,父亲的身影与酒的气息早已深深缠绕,镌刻在岁月深处,成为我心底最温暖、也最难以忘怀的念想。

儿时记忆里,最鲜活难忘的片段,莫过于父亲用那只泛着岁月光泽的旧竹箩筐,挑着我和妹妹去舅舅家的场景。箩筐内壁垫着一层柔软干燥的稻草,暖乎乎的,我和妹妹一左一右乖巧地坐进去,紧紧攥着箩筐边缘的竹条,好奇地打量着沿途的雪景——漫天飞絮般的雪花悠悠飘落,给蜿蜒的乡间小路铺就了一层薄薄的白毯,路旁的矮树裹着银霜,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细碎的雪粒,偶尔有寒风掠过,雪沫簌簌坠落,一切都那么纯净又新奇。父亲的肩膀宽厚而结实,仿佛能扛起整个世界,他挑着装有我们姐妹俩的箩筐,步伐沉稳有力,即便走在积雪微融、略显湿滑的乡间小路上时,也稳稳当当,几乎感受不到颠簸。每年春节去舅舅家拜年,更是热闹非凡,舅舅家的堂屋摆上满满一大桌宴席,亲友们围坐一堂,欢声笑语不绝于耳。父亲在酒桌上格外豪爽,知晓舅舅一家人都不善饮酒,便常常主动站起身,笑着招呼大家:“你们无论谁喝一杯,我喝三杯!”话音刚落,便引得满桌人哄堂大笑,气氛瞬间推向高潮。舅舅、舅妈领着表哥、表妹轮番上前敬酒,父亲总是来者不拒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脸上始终挂着爽朗的笑容。有一回父亲单独去舅舅家喝酒,酒酣饭饱后带着几分醉意往家走,竟在回家必经的水库坝上,一把抱住了前来迎接的自家大黄狗,搂着狗脖子亲昵地拍着,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。那是父亲真的醉了,是卸下所有疲惫、满是欢喜的醉意。第二天一早,我们几个孩子围着父亲,叽叽喳喳地追问他昨晚是不是醉了,父亲挠挠头笑笑“没醉,就是喝高了一点点而已。”

父亲曾是村里的老书记,为人宽厚善良,待人真诚热忱,心里始终揣着乡亲们的冷暖。村里不管谁家遇到难事,或是有红白喜事,他总是第一个主动赶过去帮忙。东家邻里起了矛盾,他便耐心细致地从中调解,摆事实、讲道理,耐心疏导,直到双方握手言和;西家农忙时人手紧张,他放下自家的农活就去搭手,插秧、收割、晒谷,样样都干得干净麻利。无论多苦多累,他从不抱怨一句,也从不求回报。也正因为这份热忱与担当,父亲在村里的人缘极好,走在路上,总能听到乡亲们远远地热情招呼:“老书记,去哪儿啊?”“老书记,来家里喝杯茶呗!”而父亲缓解整日辛劳的方式,便是斟上一杯醇厚的白酒。每到傍晚时分,忙完村里和家里的活计,他便取出酒瓶,倒上小半杯,轻轻啜一口,疲惫仿佛就随着酒香慢慢消散了。他常说:“累了的时候喝一小杯,浑身的乏劲就都跑光了,舒坦!”

在我的记忆中,下雪天里的父亲与酒,总能勾勒出最温情的画面。小时候的冬天格外严寒,当雪花如鹅毛般漫天纷飞,用不了多久,整个村庄就会被裹成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。这时,父亲便会提前把家里的土火炉烧得旺旺的,炉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跳跃的火苗将屋子映照得暖意融融。随后,他从柜子里取出酒瓶,倒上一杯酒,搁在火炉边慢慢温着。不一会儿,醇厚的酒香便随着袅袅升腾的热气弥漫开来,钻进鼻腔,让人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。父亲则坐在桌旁的长条木凳上,双手捧着温好的酒杯,细细啜饮,就着母亲提前炒好的咸菜碟,或是几颗晒干的花生慢慢下酒,眉眼间满是惬意与安然。父亲常说:“下雪天喝杯暖酒,既能驱走身上的寒气,也能安安静静地想想村里的事,想想你们这几个孩子的将来。”

父亲喝酒向来从容不迫,讲究的是细品慢饮。他对下酒菜却从不挑剔,厨房里随手端来一盘青菜、一碗梅干菜,或是一碟腌咸菜,都能当作佐酒之物,即便只有这些简单的小菜,他也能喝得津津有味。若是有一把带壳花生,无论是炒熟的还是生的,对他来说便是上好的下酒菜。只见他慢悠悠地剥一颗花生,放进嘴里细细嚼着,再端起酒杯啜上一口酒,微微闭上眼睛细细回味片刻,随后轻叹一声:“呵,好酒,好滋味!”在父亲看来,这便是最本真的人生滋味——无关酒的名贵,无关菜的鲜香,只要是家的、合心意的,便是最好的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母亲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下,也渐渐养成了陪他小酌几杯的习惯。晚饭后,两人相对而坐,面前摆着简单的小菜,你一杯我一杯地浅酌,偶尔低声唠几句家常,画面温馨又惬意。

我从小就对酒敬而远之,一闻到酒味就觉得刺鼻,父亲从不勉强,总是笑着说:“不喝就不喝,顺其自然就好。”但到了除夕夜,情况就大不一样了,父亲会郑重地取出酒瓶,给我们兄妹和母亲每人都斟上一小杯酒,语气坚定又温和地说:“除夕夜是全家团圆的日子,这杯酒得喝,图个喜庆吉祥!”年夜饭的餐桌上,青菜、海带、鱼和酒是必备的,其他菜肴则可多可少。关于这几样菜,父亲还有一套专属的说法:青菜,寓意一家人亲亲热热、和和美美;海带,盼着家族人丁兴旺、代代相传;鱼,是盼着全家人岁岁有余、日子富足;而酒,自然是调剂氛围的最佳点缀。彼时,院子里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,红彤彤的光晕映着每个人的笑脸,窗外烟花在漆黑的夜空绽放,绚烂夺目,空气里满是鞭炮的硝烟味与饭菜的香气,这便是年的滋味。父亲虽爱酒,却始终把握着分寸,从不过量。他常告诫我们:“酒是用来调剂生活、舒缓疲惫的,不是用来放纵自己的。做人做事,都得懂分寸、有底线。”村里有宴席时,乡亲们总热情地向父亲敬酒,他从不推诿,却总能巧妙把握好尺度,既不扫了大家的兴致,也绝不会让自己喝醉失态。

父亲与酒的故事,就像一坛尘封多年的陈酒,越品越觉醇厚绵长。那酒里,藏着父亲身为老书记的责任与担当,藏着他待人处事的善良与热忱,更藏着我们兄妹对他深深的思念与眷恋。岁月流转,时光匆匆,父亲的身影早已渐渐远去,但那淡淡的酒香,却始终萦绕在我们心间,从未消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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